旅行者的世界版圖

《專案人生》系列之二十一

芝加哥交響樂團捎來的感動（下）

2/6/2013

     在任何地方聽一場像芝加哥交響樂團這種極負盛名[i]及超高水準的音樂會確實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她在台北兩場演出的票價是從台幣2,500起價到6,800，兩場卻幾乎都座無虛席，而我們買的4,500元的位置也只能坐到二樓的最後一排（其實，由於國家音樂廳一流的設計，坐在任何位置都不至於會視角不好或音效不佳），我們所準備的望遠鏡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每位團員的融入樂聲的表情與細膩的演奏功夫，尤其我們更把侯氏姊妹拉琴的一顰一動當成是我們的聚焦點，就如同參加當年兒子在高中擔任學校交響樂團小提琴首席及維州青年交響樂團(Northern Virginia Youth Symphony Orchestra, NVYSO)，以及American Youth Philharmonic Orchestras, (AYPO）小提琴手的每一場演出時一樣的心情，因為其他音樂家及團員無論她／他多有才華與名氣，但卻無法取代與家人／好友間的血乳交融。

     原本芝加哥交響樂團預訂由音樂總監、指揮大師里卡多‧慕提（RICCARDO MUTI）領軍，行前一週慕提卻因病開刀，臨時由芬蘭籍指揮奧斯莫‧凡斯卡（Osmo Vanska）來台代打，雖讓許多景仰慕提的樂迷失望，但凡斯卡的大師風範、細緻的層次與磅礡氣勢也毫不遜色，一開始由他以莫札特│C大調第41號交響樂（Jupiter）帶領樂團展開序幕，立刻折服了現場所有觀眾。尤其是，當這熟習的樂聲一響起，一種莫名的感動使自己的眼淚不知不覺的奪眶而出，因為我忽然找回失去已15年的感覺與當年旅美生活的回憶──那經常與古典樂為伍的日子──從兒子剛開始學小提琴那種如殺豬般不忍卒聽的噪音，到後來他能上台獨奏、以小提琴首席帶領學校樂團演出前的調音、每週兩個晚上與從蘇州移民來美的夏芳輪流接送我兒子及她女兒到NVYSO練習、每一次陪著兒子參加其高中樂團或NVYSO、AYPO及另外與同學組成「四重奏」的演出、以及他媽媽不辭勞苦地帶著他到處參加「（audition）樂團考試／技術等級鑑定」及樂團「演出（recital）」的經過，兒子後來選上維吉尼亞州「All state」（最高等級）的「All-Virginia Band & Orchestra」而能在華府「甘迺迪中心（Kennedy Center）」演出的榮譽等「畫面」均隨著芝加哥交響樂團的樂聲而不時歷歷在目地重現。當第一曲目結束掌聲響起時，我才忽然回神，發現自己已衣襟盡濕（似乎應證了「人年紀越大、經歷的事越多、感情就越豐富、就越容易被感動（哭點低）」）。

     芝加哥交響樂團擁有十二位華裔演奏家，其中包括來自大陸的侯氏姊妹及亦曾與他在侯家有多面之緣的中提琴副首席張立國（Li-Kuo Chang），她／他們三位是被大陸音樂界認為是華人在美國樂壇成功的典範。另外有兩位值得我們驕傲出生於台灣音樂家，一位是首席小提琴家陳慕融（Robert Chen），一位是打擊樂首席葉孟芸（Cynthia Yeh）；若加上其他至少5位日、韓裔，該團團員亞裔大約佔了15%，這更證明我當年所觀察的現象，在美國亞裔父母要求子女學至少一種樂器的比例甚高，除了視之為「子女成功教育」的一部份（且「學琴的小孩真的不會變壞」）外，更認為是能讓子女在美國能成龍成鳳的坦途之一（就算不以音樂為未來生涯，也能申請到好大學，且受到較好的認同）。當然，最重要的是，美國的教育環境及資源能公平地提供每一個肯努力的人這種成功的機會。這又使我回憶起，在美國每次參加音樂會或比賽，表現傑出的多半是亞裔（因父母逼得緊），而白人及非裔師長及父母大多是不吝於肯定與鼓勵這些肯努力的小孩（不論膚色、種族）。

     看到笑起來憨憨及站上獨奏家位置上顯示出充滿自信的陳慕融，彷彿就看到每一位在美國成功華人音樂家／藝術家最光鮮亮麗的時刻以及隱藏在其背後那段長期艱辛奮鬥卻不為人知的過程（李安若不拿到奧斯卡，怎會有人知道他曾有過那段窮困潦倒的日子）。況別說侯媽媽當年是如何茹苦含辛地把她三位子女培養成現在知名的音樂家（且她／他們若只有天賦而沒有「全力以赴」的苦練也成不了氣候），光侯媽媽加上我老婆大人「逼」我兒把一首曲子能不看譜也能拉到接近熟練地步，他就非得不斷拉個數十次到百次才通得過。音樂會當天，小提琴協奏曲四大名曲之一的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在陳慕融與樂團合作無間的演出真是到了「精雕細琢」、「氣勢磅礡」、「技藝完美」的境界，且陳慕融〝對細節的鋪陳與樂句的詮釋都充滿個人色彩，洋溢著樂曲的晶亮感。下半場芝加哥交響樂團則推出德奧經典布拉姆斯「第二號交響曲」，一如大自然景致般討喜，指揮凡斯卡在這首樂曲中展現了細膩的層次，銅管流暢獨特〞[ii]。當然，不出所料，在熱情及同樣高水準觀眾久久未歇掌聲下，凡斯卡也回報了安可曲（陳慕融在中場前，也加奏一曲巴赫「C大調無伴奏小提琴慢板樂章」）。

     離場前，我們向侯雷、侯慶致意，卻意外地被她們邀請參加第二場的排演（1/26下午）使我們的意猶未盡又得到了疏解。對我們而言參加預演是一件再熟習不過的事了，因為我們在華府的日子就是經常到離家近、開車約15分鐘的Wolf Trap 音樂廳聽免費的預演，而能看到知名交響樂團預演（多為侯雷當年參加的美國國家交響樂團）與實際演出的效果其實沒太大差別（反而不需盛裝出席且更輕鬆）。當天，我們同樣到台北國家音樂廳，聽到了與當晚同意的曲目，包括威爾第「西西里晚禱」歌劇序曲、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以及貝多芬「降E大調第三號交響曲《英雄》」。最難得的是，被譽為「百年僅見的小提琴奇才」凡格羅夫擔綱獨奏，分別演出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及柴可夫斯基名曲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且這是凡格羅夫獨饗臺灣樂迷（因行程緊湊，1/26上午到、下午排演、晚上演出後凌晨離台）。而他在與樂團排練時，幾乎是一氣呵成，並以〝內斂熱情的張力加上精準無比的凌厲琴音，充分駕馭了這首曠世名曲〞，連所有團員都給予極為熱烈的「腳聲」（因樂團每人手上都有樂器，所以都是快速以腳踏地板取代鼓掌）[iii]。

     看完了彩排，也結束了這次芝加哥交響樂團來台的饗宴，與侯氏姊妹及侯雷夫婿James告別前，拿到侯媽媽／侯伯伯托她們帶來的一盒來自於芝加哥的巧克力禮盒與一張卡片，聊聊數語道盡了對我們的關懷及對我母親（他們也一直是老朋友）過世的追思。James同樣贈送的巧克力糖則代表一段新友誼的開始。我則考量她們後面密集行程而打消原本要買一些台灣名產帶回給侯媽媽／侯伯伯的念頭，僅也寫了一張當年女兒在美讀小學三年級時所設計繪製的卡片，加上一個小而精緻USB，裡面灌滿了照片，包括2011年我們一起在北京的、侯雷／侯慶／James這趟台北行的，以及我們的全家福照片集錦。雖依依不捨，仍只能與她們一一熱情擁抱與給予彼此的祝福，並相約下次我們到芝加哥的再聚首。我常想一件事，我們這一生若無緣在美結識這侯氏家庭，我們的生活不知會多麼貧乏？

 〈 全 文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