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的世界版圖

《專案人生》系列之二十二

白色的康乃馨

     5/8/2013 

    活了快一甲子，第一次要過失去母親的母親節。去年（2012）一年內，我的岳母及母親於七月及十二月先後因病以80及88歲高壽而離開我們。讓原本被認為母親節只是「年度例行公事」，如寄一張卡片、送一束康乃馨、買個禮物、陪老人家吃吃飯、或因分隔兩地只能打通電話說一些問候、感激的話等即可輕易「應付」的事，現在才猛然發現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沒有機會去享有那些其中任何一項的「例行公事」。人生也許真的是由許多遺憾所累積起來的。我與內人對兩位母親的生前雖算盡心而不致有「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但仍有無法長期隨侍在側、承歡其膝下之痛（尤其先母在去年生病前還問我何時返回加州陪她）。猶記過去每一年五月的第二個禮拜日的種種，那是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是與生俱來的一種幸福感。雖然過去我以不同的型式（親自陪伴或異地電話祝安）與岳母渡過31個（從與內人婚後算起）、母親58個（從出生開始）母親節，現均已嘎然中止。去年7月18日我曾以《感恩與懷念》一文po在我blog上紀念我的父親與岳母，現我僅能在此獻給兩位母親各一束「白色康乃馨」，並藉此追思一下母親的生平。

    把我們兄弟姐妹四人養育成人並非是家母所能扮演唯一好母親的角色；與結縭35年父親鶼鰈情深一路相伴、扶持，使父親事業順遂，更充分展現她作為一位賢淑而稱職妻子的能耐。母親雖出身富裕家庭，但在嫁入我們熊氏書香門第之後，不僅知道如何孝順公婆、亦瞭解在一大家族中如何與兄長、弟妹、妯娌、姑嫂間相處之道。她年輕時經歷過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的顛沛流離。大陸變色後，父親先隨軍旅到台灣，母親卻困在湖南老家，憑著她艱毅不拔精神、歷經千辛萬苦攜當年6歲大姐終於展轉抵台與父親重逢。

    母親天性古道熱腸、樂於助人；在眷村人緣極佳，從村頭到村尾無人不喜歡。尤其難得的是，完全不會做家事的當年千金小姐，從學習如何生火煮飯開始，不斷與鄰居媽媽們學習做菜、切磋手藝，居然練就一身廚藝功夫，從湖南家鄉菜、山東大饅頭、各式北方麵食、到江浙、粵、川菜等少有難得倒她的。這也使本來就好客的父母，在那物質極為貧乏的時代，母親常為照顧父親單身的朋友、部屬、鄉親而下廚作羹湯以解他們的鄉愁。當有人因經濟困頓向母親借貸，她也多慷慨相助而常未得清還，使她從老家所帶金飾等雖終告用罄，但仍未改其大方幫人的個性。

    在台灣居住近四十年，母親更扮演整個家族的核心，以代長嫂之職對小叔嬸及侄兒女們的盡心照顧，以弟媳之份對大姑、姑爺的扶持及外甥子女們的護佑。她與親家們間的關係永遠是親密合諧的、一年三節的電話問候與必要的禮數她從不輕忽。當然，對我們兄弟姐妹四人的嚴管勤教更是未曾鬆懈過。她曾不只一次地成功化解過我年輕時與父親間、我們兄弟姊妹妯娌間緊張的關係，並一直嘗試去舒緩老姊與其長子間生活瑣事的衝突。「待人寬律己嚴」是她這一生最主要的「座右銘」，也成為我們子女們學習的榜樣，特別是待人方面的誠懇及處事上力求合諧，只要能功德圓滿，寧可自己吃點虧也沒關係。

    父親壯年早逝後，母親由我與妻在台照應了五年，她再隨已陸續移民美國兄嫂、大姐與姐夫與其子女們定居於加州灣區20餘年；妹妹與妹夫一家亦隨後移民到那兒定居，且多由兄、姊、妹們輪流盡心照應，我則提供她每月必要的生活開銷。而我們一家在旅居華盛頓前後八年期間，亦常接母長住，並帶她遊遍美東、美中及加拿大等知名景點。返台工作後，每年則利用若干赴美差旅機會前往探視，或與妻專程去陪她過春節、耶誕節。母親生前始終惦記著當年她離開湖南邵陽老家時年幼的弟弟（我舅舅），所以從台灣開放赴大陸探親後，她就返家許多次，並接濟當時生活清苦的舅舅，並使他在經濟無虞下讓我的兩位表弟完成大學教育。姊姊與我曾陪母親回邵陽老家探視過親人並到祖墳掃墓，以聊表「慎終追遠」與父母希望我們永遠「不忘本」的精神。

    近年來，除兄嫂、姊及外甥／甥女們在灣區侍母外，我與妻返台並經常往返兩岸工作、旅遊，兒在美東華府工作、女兒在加州就學,侄兒婚後一家與成家後的侄女均住在德州休士頓，妹與妹婿則客居大陸廣州；母親也因此曾至各子女家住住（足跡遍及美國東西兩岸、德州、大陸與台灣），但無論她住那裡，她總是惦記不在身邊的子孫。去年我們所有人終於安排聚集在加州灣區，準備為她慶祝88大壽及共渡耶誕節，以滿足她子孫都在身邊的心願，但沒想到老人家居然是在各地飛來的兒女媳婦女婿、孫、外孫子女、曾孫兒女等共24人隨伺在側下安祥無牽掛地走完她精彩人生的最後一程，相信她已了無遺憾！尤其，我們為她辦了一場簡單隆重且莊嚴肅穆的葬禮與追思禮拜（請參閱《每年此時》）。

    在母親節前夕，對母親思念之情道不盡，我們所思念的不只是母親的音容、她的一手好菜及甜酒釀，而是她一直是我們所有子孫的精神寄託，更是整個家族的支柱。感恩的話說不完，而我們所感恩的不只是母親的教誨，卻更是她給我們一生的幸福感與永續的歸屬感，感謝她完成上帝派來照顧我們所有子孫的任務！此時此刻，我也無法忘懷我的丈母娘，她的無怨無悔豐富了我們所有子女們人生、給予我們無法被取代的一切。一位曾顛沛流離來台的湖南媽媽，一位艱苦卓絕傳統的客家母親，兩人情同姊妹，去年她們先後辭世，現在她們又可在天堂相會，一起共渡母親節，並收到發自我們子女們內心的「康乃馨」，以表達對兩位母親永恆的愛!